作为一个男性读者,在我们准备阅读这部由女作家写作的小说时,先要解决一个问题,我们能在怎样的程度上接受她对男性的谴责和批判?
这个问题所以非常现实地摆在我们的面前,是因为,《无字》这部小说在最一般的层面上可以说就是20世纪中国妇女的爱史、哀史和痛史,是作者关于女性悲剧性命运的述说。作者形容这种述说,就像冬日“从丹阳观古柏中穿过的西北风,把她还不会述说也永远述说不出的她和叶莲子的凄苦,替她们说了出来。那风,就是她们的语言,她们的哀歌,那风就是她”。其实,不仅是她和叶莲子,还应该包括墨荷与禅月,作者在这里写了和吴为有关的四代女人的命运,以及她们和男人的关系。作者后来写道,叶家几代女人的命运,只是从禅月开始才彻底翻个儿。
小说开始于吴为的婚变。问题是,那个打定主意要和她离婚的男人,可不是一般的男人,而是她曾经为之奉献过伟大爱情的男人,也是寄托了她的信仰的地方。有一次她写到了狗对她的守护,然后她问我们:“她以生命爱过的胡秉宸,能为她掉一滴泪吗?”在另一个场合她又说:“什么是人生最大的痛苦?既不是失恋,也不是失业、失败、失学、穷困、饥饿、灾荒、病痛……而是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一点点离开你挚爱的人,而你却束手无策。”这或者正是后来她竭力想要弄明白的,在男女关系中,那些深邃、厚重的历史与人性的因素,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吴为是个作家,张洁在小说开篇时就提醒我们注意,在1948年那个秋天的早上,吴为就将要为叶莲子写的那部书写下了第一句话。那一年她10岁,事后证明,那时她写下的那个句子的确非常重要:在一个阴霾的早晨,那女人坐在窗前向路上望着……这个翘首以待的姿态,也许正是她以后所有痛苦的前因。没有这个翘首以待,还会不会有以后的对于男人、对于男女关系的失望和仇恨?她从叶莲子与顾秋水的关系中看到了这一点,“不善言笑——更不要说调笑,早早就为她的失宠埋下了伏笔”。她因此而怀疑:“或者说男人,果真需要一个有共同语言的女人做妻子吗?”这种怀疑撕下了蒙在两性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她告诉我们,爱情是解除女人武装,使她们逆来顺受的毒药,哪个男人是爱能束缚得住的呢?他们在向女人许诺爱情的时候,往往只是想得到她们。
也许因为张洁就是个女人,所以她才这样写。但我们不能因此就认定,《无字》是女性主义写作。我想,那样的话,反而将《无字》缩小了。如果它是大海的话,我们不能因为仅仅看到它的一个角,就下结论说,这是个海湾。实际上,20世纪在中国,两性关系的消长从来不是性别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与其说妇女要解放,不如说人要解放;与其说妇女要求尊严,不如说人要求尊严。而且,女人对男人的选择或者男人对女人的选择,其间又隐含了多少价值观与审美观的演变?还别提救亡与革命对男人和女人深刻而又久远的影响了。墨荷、叶莲子、吴为、禅月,她们的恋爱、婚姻和家庭,有多少仅仅反映了两性的关系,而不是社会历史塑造的呢?张洁的写作正是要超越两性关系,从而完成对社会历史以及社会历史境遇中的人的反思。
其实,在现实生活中,从来不会有以性别划线的时候。所谓性别研究或批评,在我看来,总有整体化的缺陷。同为女人,白帆始终都是她的敌人。而墨荷与叶莲子,她们的许多苦难,直接地来自于女人。所以,如果我们的阅读以及对意义的确定总是依赖于性别理论的框架,很可能我们会忽略许多更加重要的东西。比如她对几个男人的描写,像顾秋水、胡秉宸,他们的存在绝不仅仅因为他们和几个女人构成了一种对应关系,而是因为,借助于他们,作家打开了通向历史隧道的一座座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