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两年这一波的港台图书引进热潮中，台湾著名生态作家、自然写作第一人刘克襄，对大陆读者来说，并不是个熟悉的名字。也许他不像那些关注历史风云、社会议题、人类命运的作家，对我们来说显得那么“迫切”。就如笔者在香港书展聆听一系列名家讲座时，众人讲了不少“高山仰止”的事儿，独他却偏偏来讲“香港失落的蔬果”。

  本周，刘克襄的铁路漫游记《11元的铁道旅行》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11元台币，人民币两三块钱，晃晃悠悠的铁路慢车，刘克襄就这样，走到旅行指南中绝少标识的地方。“用最轻微的自己，在接触这些土地”，看到的，是那些同样未经沉甸甸现代化生活方式打扰的乡野、市井。如说这摩挲铁道周遭的饾饤小物，是抽离出质朴、怀旧、浪漫的兴味，不若说，是反观自身，看到我们失落的那一部分生命图谱。那些不是奢侈、而是必须的，谦卑的姿态、慢行的方式与自在的态度。

  在别人总是注目恢弘的东西时，刘克襄却孜孜不倦地从微小的事物中打捞出某种“值得”出来。如大甲站上，“卖麻糬的老翁，推着老式的麻糬小车。卖杏仁茶的欧巴桑，继续使用停产的古旧瓷碗。卖鸟仔梨糖的汉子，谈起有机水果亦朗朗上口。对街还有刮痧挽面的阿嬷，当街以高超的手艺为妇人保养。”你也许会一下子因为这种生趣而爱上这个小地方，更何况，这里还有盛产的芋头。“坐火车时，亲眼看到大甲被一畦畦芋田环绕，街上又是一颗颗肥硕的槟榔心芋，堆出如小丘的美丽形容，再想到其绵密而香气四溢的内涵，不免期望一尝最原始蒸煮的乐趣，而非只是购买芋头酥了。”

  在经常把当地菜市场当成必游“景点”的刘克襄眼里，这里无疑是“地方生活博物馆”。一个小镇如能有几处好菜市场，便是一个生活幸福的指标。管理者总是希望这些菜市场清洁、规整，可这些地方，却总维持一种独特的纷乱。“作为一名旅游者，我反而暗自高兴，它仍保持过去的样式存在。或许这就是大甲菜市场的特色，一个海线的生活美学……常让我联想起花莲的三四处菜市场，我把那儿当做东部的观光胜地。信步在阿美族和撒奇莱亚族的野菜摊间，常有邂逅特殊物种的惊奇。”

  如刘克襄在书中所写，11元的旅行，那些保留着传统与自然的小事物，暗藏着这样的意思：缓慢的节奏，淳朴的生活。“我保持着高度的浪漫，有一点怀旧。自得其乐地，发挥到极致。”想起在香港书展与刘克襄聊天时，他说起在北京紧迫时间中的漫游。在故宫，别人都在高高地看，看雕梁画栋，他在低低地看，看石阶墙角，看其中长出的野草。想着，这样古老的、宏伟的建筑，仍有小草几百年来从石头中“崩出”。在瀛台，他看着石阶上的小草，一种能吃的野菜，琢磨着，光绪皇帝被关在这里时，穷极无聊时，会不会挖野菜来吃？就像老北京城里的老百姓一样？

  刘克襄所讲的买香蕉的秘诀，每每想起，总能嘴边泛起一缕微笑来。要看卖香蕉的老板对它有没有尊重，是把它们平放着，还是挂起来放？挂起来放，香蕉会保存得更久，因为“这会让一根香蕉觉得它还在母亲的怀抱里”。在刘克襄那双看惯了飞鸟与绿树的眼中，香蕉是有感情的，水果、蔬菜、一草一木、铁道旁的一块石头，都是有感情的。这些感情，曾经被人类与自然共存的传统智慧妥当地盛放，而如今，刘克襄努力在小商贩的推车里，卖菜人的闲谈里，山乡间的慢行中，打捞着它们。其实，当人们“低低地”走，“低低地”看时，这些东西总能最先映入我们的双眸，因为它们，本就是我们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