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建构国家认同的方式,对“美国梦”的宣扬一直是美国的主流文化所极力从事的。美国梦的核心是机会平等,即认为一个人不论他的性别、种族、宗教、出身、年龄等,都有机会、有自由为自己的目标而奋斗,而只要不懈奋斗,就一定有机会走向成功。对于美国这样的一个移民国家而言,美国梦是维系各族群建立认同的粘合剂。在美国国力发展的历史上,也扮演了重要的推动角色。但是,美国梦的建立,是有其特定的历史条件的。这些历史条件包括:和传统欧洲社会相比等级不甚分明的政治环境、相对宽松的宗教氛围,以及最重要的,由广袤的土地、丰富的矿藏、先进的技术、稀少的人口以及向海外拓殖的能力等所聚合而成的经济环境。正是这样的经济环境,带给了每个开拓者成功的可能。
历史地产生的东西,也会历史地出现危机。到了十九世纪末期,尤其是二十世纪早期,随着自然性的经济环境之潜能的逐步枯竭,美国社会矛盾加剧,美国梦的实质,也渐渐表露出来。美国本土的作家如德莱塞、杰克?伦敦、菲茨杰拉德等,均在小说中不同程度地批判了美国梦的虚幻性。但战后美国在全球范围内霸权地位的逐步确立,尤其是经济的崛起,使得美国梦获得了新的时代内容。直至今天,虽经金融危机的冲击,美国梦仍不失为当代最具普遍性的梦想。
《口袋里的美国》这部小说,讲述的就是一个当代中国人在美国寻求实现自己的美国梦的故事。主人公赵大卫本是中国某大学的一名教师,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单位处罚,于是想到出国。踏上美国大陆之后,端过盘子、修过草坪、送过外卖,后又在渔业公司谋生,身历了美国大型渔业公司的破产、兼并、发展等历史。因为他的努力、勤奋,在不同的渔业公司中,他赢得了雇主的重用和丰厚的薪金,在富人区拥有了自己的豪宅,初步踏入了美国的上流社会。至此,可以说,赵大卫的美国梦实现了。但是,仅仅这个故事,不足以满足作者的叙事雄心。在小说中,还有另外一条线索,就是作者对赵大卫倔强、敢言、正派的性格的描写。为了铺垫这一性格,作者甚至将笔触延伸到赵大卫的文革岁月和知青经历。所有这些描写,在叙事手法上都是明快而流畅的。倔强敢言的性格促进了他事业的成功,但也因此招致其雇主的猜忌,并最终被开除。在为了获得赔偿金而和公司交涉的过程中,赵大卫进一步感受到屈辱。他认定这种屈辱感来自于白人雇主深植于骨子当中的种族歧视。失去了经济来源,并感觉遭受了歧视的赵大卫于是直接地面临了美国梦的破裂。如果小说在这里结束的话,那么,虽然叙事深度和广度不同,《口袋里的美国》将在思想倾向上接近《嘉莉妹妹》和《了不起的盖茨比》等揭示美国梦幻灭的作品。然而,或许是认为美国梦幻灭的历史条件尚不具备,作者转而将主人公带上了美国的法庭。赵大卫要用美国的法律来挽回自己的经济损失,恢复自己的名誉。法庭辩论的描写显示了作者对美国庭审状况的熟悉,细致的铺排使读者有一种身临其境之感。最终,“神圣的美国法律”和陪审团成员的“公德”和“良心”,帮助赵大卫获得了胜利——本已破裂的美国梦又圆上了。
《口袋里的美国》展示了实现美国梦的不易,更展示了美国梦的强大逻辑。作者看到了种族歧视这道伤口,但并不认为这是致命的伤口,转而用“美国法律”、“道德”、“良心”、“教堂”,以及“都是人,都是美国公民”等人道言说,将这道伤口完美地包扎了起来,被作为普遍的价值接受下来。小说最后写赵大卫将美国的地图册放在口袋里面,要回到“开始真正的崛起的中国”去“再搏一次”,表达的不是对美国梦的遗弃和拒绝,而是对美国梦之逻辑的延续和复制。
这种美国梦的破灭与再生,是作者独特经验与思考的艺术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