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家葛翠琳，这位几乎奉献了自己一生的心血和精力，来为小孩子们创作作品的老作家，对一切小小的生灵一直怀着温润的悲悯和仁慈之心。在她的许多童话故事里，我们看到，她不断地在用自己的爱心、道义和良知，编织起守护着大自然的芳草苗圃和动物乐园的栅栏；用最真诚的文字，替鸟兽和昆虫立言，重述着山林、荒野、溪谷和小熊、松鼠、猴子、斑马、野天鹅、金雕们的生命故事。
《红枣林》、《核桃山》和《栗子谷》这三个中篇童话，是这位“祖母级”的童话家新近为孩子们创作的一个小小的“三部曲”。我把它们称之为“动物爱心三部曲”。这三本童话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有着大山、树林、河谷的自然生态环境，作为小动物们的生活舞台，每一本书又都有各自独立、跌宕起伏和具有戏剧性和童话色彩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由一些小动物充当主角，由一系列既符合小动物身份与性格，又饶有趣味的细节和对话来妥贴地编织与推动着，真正做到了融动物生活习性、人类感情道德和童话艺术趣味于一体，善始善终，合情合理，引人入胜。与其说这三本童话书构成了动物世界的一个小单元，不如说，它们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完整的世界。它们是那些小小的生灵的世界的微缩，而小读者们也将在其中生活，听见那山谷、树林里的风声，穿过深草而来。毫无疑问，仅仅凭着这三本真诚的小书，童话家也足以成为小动物们和大自然的贵宾，进入它们将要称谢和感激的名单。
美国伟大的生态学家、环境保护主义的先驱、“土地伦理”的首倡者奥尔多·利奥波德，继承了《瓦尔登湖》的作者、自然散文家梭罗“我要为自然说话”的宗旨，曾向人类提出了一个有关“土地伦理”（或曰“土地道德”）的观念。他认为，“土地伦理”的行为准则其实十分朴素和简单：任何有利于保护生态环境的事都是对的，反之，就是错的。他希望人类都能够“像山林一样思考”，并且把自身放到和土壤、水、植物和动物一样平等的位置上，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是一个“共同体”。他认为，土地伦理就是要把人类在这个共同体中喜欢以“征服者”的面目出现的角色，变成这个共同体的平等的一员和公民。只有这样，人类才有可能尊重每个成员，并且对这个共同体本身有所尊重。否则，“一切征服者最终都将祸及自身”。
如果沿着利奥波德的“土地伦理”线路，把葛翠琳的这个童话三部曲划为表现生态保护和提倡“土地伦理”主题的一类作品，当然也没有错。因为我们从这个分别以山野、树林和河谷为故事场景的三部曲里，的确也不断地看到了她对那种万物生长、鸟语花香，所有的生灵互敬互爱、亲如一家的和谐生活与生存环境的追求与赞美。例如在《核桃山》里，她一再描写到这样和谐的景象：“群山长出茂密的森林，满山绿色，该是多么好啊！山林将重新成为动物的家园，世世代代栖居在这里，多么美好的梦想啊！”在《栗子谷》里，童话家也致力于为小动物们营造这样一个美好的生存环境：“金栗子树已经成林，荒山谷变成了栗子谷，茂密的树叶像翡翠一般，结出的果实金黄闪亮。从天空往下看，栗子谷像一个绿色的大聚宝盆。”“美丽清静的栗子谷，晚霞为它披彩衣，朝露为它挂珍珠，山雨为它沐浴，阳光为它增辉，鸟群为它歌唱，蜜蜂纷纷来拜访，连大雁天鹅也停落在这里流连忘返。”“美好的心灵创造了美的世界，这里展现着丰收的喜悦，友谊的珍贵，大自然的瑰丽，热爱生活的激情，在这充满温馨、生机勃勃的家园里，小松鼠和小伙伴们欢聚……”除此之外，当然还有更多的小动物，为了争取自己的生存权利和生存空间，为了拥有包括亲情、信仰、友谊、道义、诚信等等在内的生活质量和生命尊严，而不断地上演着的那些故事。正是它们，通过童话家之口而说出了各自的生命尊严；它们的故事，也使我们看到了，即使是最弱小的生命，也没有忘记在丛林中重新寻找自己的价值和信仰。
然而，童话家还并不仅仅在重述一种“土地伦理”和“生态良心”。这些童话故事里还蕴涵着另外一些“人类道德”和具有永恒意味的价值判断。美好的、高尚的、无私的友爱精神，是贯穿在这个三部曲里的一个重要的主题。在《核桃山》的故事里，小熊与那只白天鹅的友谊；在《红枣林》里，小猴和斑马、金雕的友谊；在《栗子谷》里，松鼠和小伙伴们的友谊，都让我们感知了“患难中的友情，像宝石一样珍贵”这个真理。（顺便说一句：在葛翠琳不同时期的童话里，“患难中的友谊”是一个多次出现过的主题。这或许与她们这一代创作道路和人生命运都比较曲折多艰的作家自身的经历密切相关。）
《核桃山》里那只从小就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美丽的大森林，失去了栖身的洞穴，也失去了熟悉而又温馨的家园的孤儿小熊，历尽千辛万苦，而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的故事，也明白无误地告诉了我们：“一颗不想索取、只想给予的心，总是很快乐的。”所以，命运再怎么不公平，生活再怎么艰辛，也没有摧毁这只小熊“要让群山长满绿树”的信念，也没有压垮它快乐、上进和乐于给予的心。在这个故事里，小熊对“山精小姑娘”所承诺的信守秘密的细节，也将使小读者们看到诚信作为一种美德的力量和价值。类似的一个人物和细节，在《栗子谷》里的“雪孩儿”身上也再次出现。小小的、纯洁的雪孩儿，把自己的生命力融进了金栗子树的生命里，她用自己小小的生命创造了一个奇迹，也证明了一个真理：爱能创造一切；美好和善良的愿望才是培育智慧和力量的源泉。体现在雪孩儿身上的奉献和牺牲精神，是和《核桃山》里小熊的不想索取、只想给予之心一脉相承的。
自然，在这三个故事里，人性中的某些致命弱点和人类道德观念中的丑陋的一面，例如自私贪婪、惟利是图、弱肉强食等等，也都有所呈现和批判。小读者从每一个故事里都不难找到这样的角色。不过，正义和道德的力量是无敌的。善良和智慧的童话家永远是站在正义和道德的一边的，她将遵循着自己内心的道义感和那种永恒的“土地伦理”与“生态良心”，使那些暂时的“征服者”最终都祸及自身，沦为道德的笑柄。
葛翠琳童话里的“中国风格”是显而易见的。这源于她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根底，尤其是从年轻一代儿童文学作家那里很难见到的民间文学素养。她的童话是从中国古老的大地上和中华民族民间文化土壤上开出的绚丽的花朵。这种“中国风格”和“民族性”，不仅表现在她这些童话的故事、人物和主题里，也体现在她的结构、语言和意蕴中。它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和表面的标签，而是潜藏在文本深处和作家骨子里的品质和情调。如果你仔细体味这三个童话的语言，包括她所喜欢穿插期间的那些具有民间风格的歌谣，你也许会感到，在她的讲述语言里，也有一种文化在流动。她的语言本身也是内容。这也正是她的童话能够严格区别于当下那些大量的和蹩脚的，从故事到人物、从想像到语言，都极力在粗浅地模仿着外来的翻译童话的地方。
作者：徐 鲁
摘自《中国图书商报》( 2005-6-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