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刚刚二十岁的穆时英在《上海的狐步舞》中狂叫:“上海,造在地狱上面的天堂!”从此,一个因为繁华所以堕落因为堕落所以越发繁华的洋场,就成了上海的基本形象。就在我们一次又一次的想象和书写中,上海衍化为一场繁华梦,一座销魂窟,一次歇斯底里的交欢,一种难以启齿到汹涌着隐秘欢喜的羞耻。如此五味杂陈得让人目眩神迷的上海,向我们发出永恒的召唤:走,到上海去。谢德新的长篇新作《有个农民叫秦二世》瞩目的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既爱且恨的上海,就是农民秦二世来到上海后注定会迎面撞上的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在讲述秦二世的进城故事时,谢德新心有旁骛地写到妙仙村的村支书、主任改选,写到征地拆迁引发的农民骚乱,他更会再三感慨农民命定的悲剧性,一抒对于城市的怨恨,比如“黄鳝是黄鳝的命,泥鳅是泥鳅的命,泥鳅不要去钻黄鳝洞,说不定洞里卧的是一条毒蛇”,但是,上海以及由上海表征着的现代化才是他的叙事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一个农民闯荡上海的辛酸史只是进一步坐实了上海的繁华、堕落和无情。
在谢德新的想象中,上海的欲望主体一定是男性,在男性的贪婪、渴求的目光的凝视之下,上海徐徐打开成了一具女性的胴体,等待着、呼唤着男性的征服,秦二世甚至吹响了征服的号角:“我就不相信城里男人有两个屌。刘邦是不是农民?朱元璋是不是农民?毛泽东是不是农民?他城里男人抢我们农村女人,我要来个农村男人去抢城里女人!”如此一来,谢德新的男主角一定是高大的、英俊的、威猛的,富婆、女官员、女大学老师、女学生、多金老板的老婆先后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征服。此种征服不是为了生存的投靠,也没有多少爱意可言,而是一种快意的复仇,一种濒死般的虐恋,就像二世与苏乾的癫狂性爱。怪异的是,施虐者在施虐中抵达高潮,受虐者亦因受虐而欲仙欲死,征服原来是施虐与受虐者的共谋。不过,快感的尽头一片空无,甚至就是死,于是,秦二世的进城故事一定是幻灭的,秦二世和上海在这场快感游戏中注定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小说结尾,秦二世在想象的飞扬中坠楼身亡,便是这个幻灭故事最生动的剪影。
勘破一切皆空,谢德新就有了先知抑或巫师般的自信。他就像是持着一把风月宝鉴,或是捧着一只满蕴着天地灵气的水晶球,笃笃定定地下断语、卜吉凶、测未来。先知的总断语就是:“诸神皆亡。”“诸神皆亡”由玩世者豆叶说来,是那么的空空荡荡,甚至有种亏得如此、不如此怎生是好的庆幸,由幻灭的疯子吴蔓道来,却是那么的沉痛、不忍以及再沉痛、再不忍又能怎样的无奈。那么,疯子才是目睹真相的人,先知天然地接近或者就是疯子?谢德新身上还是流淌着太多尼采等现代主义先驱的血液,他知道所有的神圣秩序都已土崩瓦解,却还是要重建一块神圣的“飞地”,他懂得扁平化的商品时代容忍不了任何“纵深”,却还是要让一位可怜的疯子小心翼翼、爱之若命地呵护着早已不合时宜的深度。这样说来,先知其实是多爱不忍的人,不离不弃这个破碎、平淡的世界,水晶球又是多少有些不祥的,它让你洞穿真相,又让你被真相狠狠灼伤:真相岂能被凡人所把捉?
正是因为多爱不忍,谢德新就不顾跑题的危险,从苏乾身上引出韩火这个疯子来。韩火本是烈士遗孤,大学毕业可以留在上海,却坚决回到苏北老家,过着“果腹靠竹,取薪拜松/御风寒天赐野麻/坡外一亩三分地/泉水活翻书看暇”的生活,做回一株“大地忠诚的尾巴”——狗尾巴花。他深爱苏乾,相信她一定会来到苏北,出现在他的面前,却不料她为了留在上海,早早地嫁作他人妇。不过,疯狂的最后在黄海之滨获得宁静,执着于世俗的却在大上海被秦二世大卸八块、沉尸水库,天道终究是丝毫不爽的,谢德新还是一位宿命论者。而宿命论者谢德新之所以一再说起韩火,说起二十多年前的那段恋情,是因为还有一个更大的宿命紧紧地牵系着他——由保尔、冬妮娅、狗尾巴花、《红梅花儿开》、《军港之夜》等符号组构起来的八十年代初期的大学校园以及校园里弥散着的理想主义气息。张副中队长对韩火说:“我能理解,韩校长,我们是同时代人,有相似的经历,有相似的思想轨迹。”“我们”其实是个神圣同盟,那些符号,那种挥之不去的理想主义,就是同盟的通关密码,一种能激起“心灵的颤动”的密码。谢德新显然也是神圣同盟的一员,或者说韩火、张副中队长这些同盟成员都只是谢德新的分身,分身分别以自己的声口传达着、丰润着真身。所以,这个农民进城的故事,说到底完满的还是谢德新那颗辗转难安的心。此种情状,正好印证了法朗士的名言:“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既是谢德新的精神自叙传,我们便能够理解小说为何从秦二世的主干上频频逸出,秦二世的粗陋灵魂怎能容得下谢德新的思绪?我们也能理解张副中队长与李天球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会在月到中天时坐在孤崖上,探究“空无之外尚还有更宽广的天地”的禅意,坐而论道的两个人都是苦苦思索着的谢德新啊!
书写秦二世在上海的奋斗史,却一再回首那个迷人的八十年代初期,并造成文体裂痕,这一裂痕正好隐喻着谢德新分裂的身份认同——他是一位农村工作的领导,又是一位思索者,农村工作领导者的身份让他关注农民的生之艰难,思索者的身份又让他为一个“诸神皆亡”的堕落时代开出药方来。身份的错位一定会带来撕裂的疼痛。珍重,谢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