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爱张爱玲的文字,企图读遍她的每个字,才甘心。
只有她,仿佛不住人间,与尘世的事与物都不相干,所以她理所当然地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书里的故事热闹着,但却看得人心冷,甚至连里面的情爱仿佛都是冷的。这种冷大概源自她的看透,因此会以为她也看透了情爱,再不会如世俗男女那样为情爱深陷。可是当她遇到胡兰成,同样低入尘土中了。死亡让人平等,爱情让人低微。
据说,《小团圆》是张爱玲的自传。开篇是盛九莉快三十岁时,在笔记簿上写:“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宁愿责怪天气,把不该责怪的责怪遍了,也不愿承认情人的忘情弃爱。转而梦见大考,她以如同叛军遥望罗马大军的大考心情回到回忆中。回忆里先是同学,母亲,姑姑,亲戚,到了书的一半,才有邵之雍。
二十二岁的盛九莉写着爱情,没有爱情。而后,她因崇拜而无目的地爱邵之雍,做着傻事情。她收起他的烟蒂装满了信封,藏在抽屉了,像藏着最宝贵的一个梦。他吻了她,只一个吻,她就认定他是真爱她的。她甚至希望战事无限期地延续。这话让世人眼中是丑恶政客的他听得心惊。他问她,死了那么多人,要它永远打下去?她只说,我不过因为要跟你在一起。盛九莉只看到爱,只看到他,不管大是大非,狭隘而歹毒。全世界的苦难比不上他俩的高兴。可又能高兴得多久呢?他们走来的一路,除了情话、这些那些的动人细节,还磕磕碰碰地牵连着一大串——他的女人,盛九莉始料未及。
书中的盛九莉和邵之雍、现实中的张爱玲和胡兰成,签了一纸婚书,同样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而一般人的是“白头到老,永结同心”。也许“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比起“白头到老,永结同心”做起来难太多了。平凡男女虽吵闹,只要同有白头到老的心,最终不得不白头到老。而“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不是一人或是二人之力就可为之。胡兰成的这个婚姻承诺更像一个玩笑。后来在胡兰成落难时,张爱玲不顾一切赶到他的身边。而他身边早有了别人。此情此景,张爱玲的最痛莫过于不被需要。她离去时对他说:“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够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萎谢前的张爱玲极尽张扬喧闹,如她说的,“做得特别可以引人注意”。萎谢后的张爱玲甘于平静,照看着多病的赖德,不离不弃,用文字换钱支付赖德昂重的药费,直到赖德去世。当人们以为已经渐渐忘记她。她死在了公寓里,像任何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妇,以寂静重回世人视线,人们忆起她曾经的特别。她死后十多年,才有《小团圆》的出版。
在《小团圆》之前,她几乎没对这段感情说过只言片语。大概是因为深刻,所以难以启齿,也因为深刻,所以当年她下决心断情就是真的断情了。
因此,现实中的盛九莉和邵之雍就再未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