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波底蝶,随意到天涯” ——百岁张充和的回首静思

时间:2013年11月7日  作者:遆存磊  来源:晶报  浏览:32777

   张充和老人生于1913年,今年正是百岁之贺。在她居住的美国,纽约海外昆曲社举行“张充和百岁祝寿公演”,以老人一生所钟爱的艺术形式敬献一份厚意。而国内的出版界,亦献上“百岁张充和作品系列”:《天涯晚笛:听张充和讲故事》、《古色今香:张充和题字选集》、《曲人鸿爪:张充和曲友本事》(第一种为首版,后两种为修订重出),讲述这位文化老人的人生故事,并及昆曲、书法、诗词等雅人深致之事。苏炜在写《天涯晚笛》时曾说,“已经不止一位友人这样问过我:为什么要写张充和?……如果说,‘大时代’、‘大史诗’的故事是一幅画上的真山真水,‘张充和’,就是山水云烟间的‘留白’。”

   张充和是时代风云的局外人,她注目的是更具超脱意蕴的某些东西,亦即是说,她需要营造一个自己的世界。因之,她在万里之外的异国,精心保存着传之数百年的古墨,细细研磨开,书写各体汉字,包括她珍爱的昆曲工尺谱。她极尽耐心地教授外国学生欣赏中国诗词,练习汉字书法,既传播着故土的文化,亦埋藏着自己的文化之思。她在美国精心地保留着逾半世纪历程的《曲人鸿爪》三册,那里面有着昆曲人的留痕墨迹,更使她回忆起故土与海外播散的笙歌弦管之声。“张充和一生淡泊名利,从来不想刻意在生活里——包括社会上、历史中,扮演一个什么特别的角色”。

   在《古色今香》中,有重要的一部分是张充和为沈从文所作题字。其中有湘西凤凰沈从文墓上那四句极有名的诔文:“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这是张充和在沈二哥逝世后,在很短的时间里拟就的,“那天夜里,我怎么都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跟沈先生有关的事情。睡到半夜,干脆爬起来研墨,写字,顺手就写下了这四句话。”表面似为急就章,却精准地点出沈从文的一生品性,大约既要归因于张充和的洞察力,亦表明她与沈从文在对待世事上的某些相似之处。对于时代的风云,他们都是某种程度的游离者。沈从文在启蒙、救国、左翼文学的滚滚潮流中,固执地写自己乡下人的湘西蛮野故事,而张充和虽然也历经北京求学、战争颠沛流离、辗转昆明重庆等,却不改其对书法、诗词、昆曲的钟情。事实上,沈从文、张充和都不属于“弹性大,适应力强”的人,他们的才情更适合承平之世,在波折起伏的时代,恐会险遇连连。不过两人的不同选择,导致了迥异的遭际。“不折不从,亦慈亦让”,看来亦有她自己的心结在里面。

   《天涯晚笛》中,张充和的亲口讲述为我们提供了许多珍贵的史料,如与沈尹默的交往、昆明生活回忆、在重庆曲社及礼乐馆的经历等,而对某些文坛往事的澄清或更有趣味,除去胡适书写“清江引”曲子词的公案外,大约卞之琳和张充和的故事最为著名。卞之琳、张充和之间,一直以来有着传扬久远的“罗曼史”。不过充和自己澄清,“什么罗曼史哟,一点也没发生‘罗曼’”。虽有著名的“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仍只是诗人卞之琳一厢情愿的单恋而已。“他人很好,但就是性格很不爽快,不开放,跟我完全不相像,也不相合。我永远搞不清楚他,我每一次见他都不耐烦,觉得他啰里啰嗦的”,这是一种天然的距离,充和是直率简白的性情,而卞之琳多诗人的敏感、优柔、迂回,显然是无法投契的。也正是充和如此的性情,或许为美国青年傅汉思与她的结交相恋提供了联结之径,终于结为连理(其时充和已三十五岁,在她的时代,显然是不多见的“大龄”女性)。两人的结婚之日是1948年11月21日,而12月在北平即将易帜之时,充和随丈夫撤出,辗转青岛、苏州、上海,到了美国。这是一个“乱世佳人”的故事,她撇开故旧、背井离乡,再也没有回头。

   《曲人鸿爪》三集,由张充和汇集而成,既是她自己的选择,亦无意中成为二十世纪“文化曲人的精神世界”之见证。她深谙昆曲艺术,历经抗战、内战,后移居海外,与华语区域的昆曲人士过从甚密,实是搜集曲人书画题签的极佳人选。而我们从这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曲人鸿爪》中,更可看到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坎坷命运。那些当初挥洒雅趣的雅士们有着各自不同的命运,幸或不幸,均应和着中国二十世纪的诡谲风云。返观这些优雅的字画,大约会有一些新的认知与体味。 

   张充和的诗集《桃花鱼》中有句云:“记取武陵溪畔路,春风何限根芽。人间装点自由他。愿为波底蝶,随意到天涯。”这写于早年的诗句,无意中预示了充和的人生路途,她心心念念于自由,为此可以漫漫跋涉,虽身系天涯亦在所不辞。世间的许多事物已然风流云散,唯她的“不变”仍旧,这份轻逸存之弥远,大约是由于有某些拙实厚重的东西作为根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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