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人,向往城市生活,这是在中国不争的事实。一旦你脱离了贫瘠、落后、保守、闭塞的农村,挤进城市拥挤、喧嚣、文明、激烈的竞争者行列,又时时感觉与城市格格不入,夜深人静,焦虑、孤独、寂寞之情,充斥心灵的每个角落。此刻,回想起故乡,竟然那么亲切、熟稔、温暖,那些不良记忆一扫而光,念起的都是她的好来。
文人最大的优势,便是随手写下了这些记忆的一鳞半爪,抚慰了自己,亦慰藉着读者。沈从文二十几岁走出湘西,在城市那么多年,自称“乡下人”,以呈现乡村生活的作品,感动了一代又一代读者。
改革以来,孕育了一批一批新兴的城市漂泊者,各个层次的都有,为城市补充着新鲜的血液。新时代的漂泊者,必然有对故乡的新感受、新认识。江飞,一位80后,通过考试进了城,成为高校知识分子之一,他的故乡记忆,又是怎样的?翻开《何处还乡》之际,我迫不及待想读懂江飞“一代漂泊者的故乡记忆。”
《何处还乡》里“故园”一辑内容丰富,计四十篇文章,占全书的五分之四。写父亲、写母亲、写兄弟、写乡亲,最多的还是写他的母亲。不是佛洛依德说的恋母情结,而是乡村家庭磨心是母亲(有点母系社会的味道),孩子吃饭穿衣上学,细小之事都是母亲在操心,感受的母爱更多。这些文章弥漫着一股温情与爱心,看不到一丝怨言与恨意,有的只是悲悯。这是江飞的高明之处,修为的体现,所谓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境界。江飞说:“写作是存在的方式。”“我至今仍然依靠文字来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温暖自己的生活和内心。”(《后记》)
他这么写独守乡村的父亲:“村庄注定是属于父亲一个人的。他虔诚地守候在那里,像个称职的稻草人,守护着清香四溢的田野。”(《父亲的村庄》)稻草人,原本一个孤寂的形象,但“守护着清香四溢的田野”一句,让读者看到了亮色与喜气,达到哀而不伤的效果。
而母亲在儿子眼里:“有一天从市里回来,远远地望见鱼市上的母亲,蹲在那里,就像是一条失去光泽的鱼。”(《鱼,飘在空中》)这样的句子,读的人心痛。还有不少篇什,如《日子》一文,写母亲的勤劳,《心愿》写母亲的节俭,《梦见母亲骑着鱼》记母亲的病痛,都写的耐人寻味。其他文章涉及父母的文字,不一一列举了。父母乡村生活没有大起大落的故事,柴米油盐的点滴细节之中,折射出日子的艰难与人性的温暖。
前不久,朱大可在《中国散文的五个困惑》一文中感叹:“散文是最容易被人用来‘装B’的一种文体,而这正是散文的悲剧性命运,它注定要成为包容一切的绣花枕头,被那些平庸、低劣、恶俗和陈腐的趣味所充填,不幸地沦为徒有其表的‘垃圾袋’。”而江飞散文避免了这种弊病,江飞是知趣之人。《沉重的肉身》获得全国高校文学征文一等奖,他在获奖感言中说道:“散文写作是一种生命写作,它应当传递作者本人的体温、脉动和心跳,应当表现人们真切的感受、真挚的情感和真诚的意向。……只不过我们不是在用语言写作,而是在用自己的整个生命写作。”正是基于这样清醒的认识,才有理性的写作自觉。
《何处还乡》的文字,读来亲切,有体温,有人情,不隔膜。你看“母亲的理想和母亲记忆中曾祖母的双脚一样,短小精致。”(《想象的后院》)“是否有一天,我也会走出她以及村庄的视线,像一尾柔软的鱼,从她的竹篮里获得新生,或在寻找新生的途中悄然死去。”(《鱼,飘在空中》)“似乎一切都早已注定,于我,或在更多人的生命里,有两个夜晚: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都悬挂在我们窗外的树上。”(《两个夜晚》)江飞的那些形象化比喻,小细节,小场景,大都来之我们熟悉的乡村生活。他行文经据不引典,也不作哲理性枯燥发挥。用一种怜惜的心态,婉转的笔致,简洁的语言,草草绘出亲情之美。《何处还乡》的另一艺术特色是将写意与纪实(虚与实)很好地糅合在一起。在江飞的散文随笔里,纪实的地方常常点到为止,一笔荡开,以写意的虚笔,用隐喻来渲染当时的情境与感触。第一次读到散文《鱼,飘在空中》,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作者通过鱼的意象来统摄全篇,追述了母亲外出打工及回乡继续卖鱼的经历,感人至深。虚写是一种留白,一种简练,一种美,使文章更耐人寻味。
江飞散文随笔最突出的个人风格,就是诗意的叙述。在《何处还乡》一书中,诗意的语言,美妙的文笔,俯拾即是。随手翻开一页,浓郁的诗意,扑面而来。书中好多文章,归入到散文诗,也未尝不可。更有《事物或时间的回声》、《所有的梦都朝向大地》、《时光中的尘》等等文章,从题目看,就是诗了。“时间在窗外的路上,像个蛮不讲理的孩子,做着鬼脸,不停奔跑。都是干净的:夜晚、呼吸,你的睡眠。月光清澈刺骨,亲近抑或逃逸,都有违你的本意。”如果将这样的句子拆开,分行排列,与诗刊上的文字比,亦不遑多让,难分伯仲的。
尽管如此,《何处还乡》仍然是厚重的,没有因为诗化的精致,弱化了文章的表现力。江飞文字里有作者的生命体悟与思考,批阅这样的文本,你要时时停下,慢慢咀嚼回味;一目十行的泛泛浏览,不适宜此书。《何处还乡》不是快餐食品,不是一次性消费品。
作为当代漂泊者,闲来读读《何处还乡》,借他人的酒,消自己的愁,纸上还乡,未尝不是一种可能,一条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