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会教给我们什么?
如果我们勤勉地去看,忠实于我们所看见的,而不做过多的主观臆想,那么眼睛会教给我们什么?前些日子读《莫奈的眼睛》,这些日子读《正方形的乡愁》,我想到了这同一个问题。莫奈一生都在强调户外的创作,强调光要在光中去描绘,那瞬息的变化才是永恒的真实;阮义忠则强调记录生活中的小细节,强调呈现时光变幻中那不移的生活价值。他们两个,一个是画家,一个是摄影家,这些都是眼睛教给他们的。
而我的写作,也早在不会不觉中走出了书房,走出了计划,走进了一种不可知的境地。相对于思维与文字,现在的我更相信眼睛与肢体的触摸。其结果,也正如阮义忠所说的那样:当我们沉浸在日常的细节里,远离了新奇与创新,却也远离了重复,因为眼睛最终会告诉我们,我们看到的时光之尘,总在时光的变幻中呈现出那不变的意义。不是吗?太阳底下无新事,凡胎肉眼识乾坤。眼睛如同阳光,投向平实的大地,平凡的日子,一切便有了尊严与生的光芒。
很难忘记《家门》中的那一扇被擦得清清亮亮的、半开的木门。在我的童年里,家家户户都安着这样的木门,它或许不够气派、漂亮,甚至不够坚固,起不到护家的作用,但它的确是一个时代的刻痕,记录着那一个时代的简单、轻松、人与人,家与家之间的通融。与之对应的,该是如今那越来越令人沉重的疏离与封闭。阮义忠在文字里回忆说:“我们小时候经常两手抓着木条,脚丫钩住门摆晃来晃去,像荡秋千那样乐不可支。”记忆中,小时候我家的门是父亲请木匠来家里做的,至今还记得樟木刨花的香味儿,还有木匠哥哥吃饭时满头的汗珠儿。
与现在的数字照片不同,胶片成影让人慎重,为了不浪费胶片,需非常用心,十分肯定地面对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因为一切都意味着重来不易。数码摄影技术的广泛运用让人更自由于创作,可生活越来越频密的改变使得每一个人更需要阮义忠这种慎重而用心的态度。某一个人,某一条街,或某一种生活,很可能转眼就不见了,120相机那独特的正方形成像尺寸,则真如阮义忠所说的那样,那是一个严肃而又神奇的框,在我们的一种注目下,框住了那时光变换中不变的价值。而所谓的“乡愁”,在越来越匆忙的世界里,正是一种过去与现在的牵连,变与不变的提醒。《不存在的画像铺》说的不正是这样一种态度与情怀么?三十七年前的一间画像铺,一个人,以及一代人的一种生活态度,已无人知道,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我想起自己,每次回乡,村里的老人见了我都叫我“年伢子”,那是我小时的名字,他们如今仍这样唤我。我无论走出多远,走出多久都还连着这片土地,连着这片土地上的生活。而今,村里边的老人正一个一个地少了……眼睛会教给我们什么?我渐渐看见,那些时光交错中不移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