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尖说“我们不懂电影”,是因“不正常”的电影负气,糟烂如斯的片子卖得如火如荼,为我们的智商计,还是干脆不懂电影罢。昔时的毛尖,远非如此愤愤,那“非常罪非常美”的判词言犹在耳,为何会情势直落?原是为黄金时代欧美老电影与当下掘金时代电影跃进之区别,回眸远眺,杨柳依依,注目现今,怒上心头。这不单是毛尖自个儿的感受,亦为芸芸众生的心声,所以毛尖的针刺疗法适逢其时,颇有用武之地了。《我们不懂电影》,即为兵器谱中,“针”之用法大全也。
针,用之虽快而便捷,毛尖有直刺,亦有迂回。如“王家卫的杯子”,毛尖在《旺角卡门》里觅到,张曼玉藏起了一只杯子,费了刘德华许多寻找的气力;而这只杯子,衍化为后来阿飞们的未来,东邪与西毒的过去,春光乍泄的迷情,花样年华的隐衷。再后来,终于是《一代宗师》的暧昧和分裂,因为藏起了太多的杯子,而无人可以寻着。足球中有帽子戏法,毛尖创制出杯子戏法,洵为巧思。评叶问和宫二,却兜兜转转,绕道墨镜王的发轫期,貌似路程漫长,不经济,实为深谙兵法之大策略,知彼之深,一击即中。
迂回不赖,然毛尖或要考虑受众的懒惰,多半取直线刺之,此时,温良恭俭让怕是顾不得了。我想,她义正词严,谆谆告诫广电总局“禁止导演拍老婆”,恐让当事者不仅头疼,且屁股也要疼了。这个起因,是王全安的《白鹿原》,好好的史诗,拍成了田小娥的传记。碰巧我看过此片的芦苇原剧本,写得相当出色,纯然乡土史诗风范,而导演王全安舍弃此稿,自己逞能另起炉灶,只能让我们猜测除去审美眼光的卓异外,还有某些枕边绮思吧,结果呢,就是张雨绮的曼妙身姿晃遍了整个银幕。所以,毛尖的不温良之“禁止导演拍老婆”,针刺此版《白鹿原》,恰合吾心也。而旁及池鱼,姜文、陈凯歌亦捎带上,虽略显冤枉,也算牺牲之许可罢。
毛尖的针刺,野气十足,如“潜规则,嘿嘿,潜规则也轮不到文艺青年了,电影电视里看,被潜规则的文艺青年,都有糖葫芦的身材”,还有时不时一连串“奶奶奶奶的”,侃味十足。不过,三不五时,她会露出袍子底下的麒麟脚来,现出另一样形态,如从野村芳太郎所言“对于黑泽先生而言,桥本忍是不该遇到的人”,衍伸至对李安电影创作的探究,虽行文轻松,其思路却是典型的学院做派。可见毛尖手中这枚针,是铁杵慢慢磨来的,方能如此圆转如意。
毛尖执这枚如意针,闪转腾挪,指东打西,衣袂飘飘,好不洒脱。《<大路>变窄》、《例外》,评论费里尼、小津安二郎,是深入的学术论文;《慢慢微笑——加曼的最后岁月》、《哈姆雷特小姐:嘉宝的故事》、《非常罪和非常美:关于瑞芬舒丹》等,是机俏而舒缓的电影随笔。前者如长枪方戟,后者如三尺青锋,各具其趣,只是不知,毛尖本人会更喜欢哪种?三尺青锋,施展得开,且更富才情,而一枚绣花针,固然见招拆招,一击见血,过瘾自过瘾矣,却也有稍纵即逝之憾。
虽有如此的乱弹,短兵相接的快感并未稍减,俞晓群不也引用他人评说,“不要觉得毛尖文字放浪形骸,随心所欲,其实她举手投足,最有分寸感”。分寸分寸,专栏文章的命脉,大不易。放得出去,还能举手轻轻收回,就如黑木崖上的那枚绣花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