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制”，如果评选近20年来中国发展十大关键词，此词必当入围。顾后瞻前，这两个字背负了国人多少矛盾情结！

  十多年前，这是个敏感的字眼。有人提起它，会有意无意地伏下头，抬起眼，放低音调，哑着嗓子说：“说到底，还是体制问题……”其情状之神秘，总让人以为这两个字背后隐藏着什么高级机密。

  如今，人们在谈论各种问题时大摇大摆地讲“体制”，它成了一只筐，人们有什么不满都往里扔。“体制原因”成了议论时事最好使的理由之一，凡事最后都要归结为“体制问题”。不谈体制，就显得不够深刻；而一谈体制，议论者似乎就完事大吉，潜台词是：“反正我是明白人，责任是他们的，我管不了。”

  不论哪种态度吧，有一点是不错的——体制问题的确是诸多“中国问题”的症结所在。然而，尽管大家都看到了这一点，体制问题终于还是难以解决。譬如大学教育，人们听到的批评很多了，乱收费、学风不正、学术腐败、教学质量下滑、教育导向偏差……说来说去，矛头最后还是指向“体制”。可是教育体制究竟出了怎样的问题呢？要进行怎样的改革才能解决问题呢？人们却没有听到多少明白的见解。批评越多，人们越迷惘。“体制”几乎成了一个卡夫卡的“城堡”那样的东西：近在咫尺，却无路可通；一目了然，却死结纠缠。

  依我看，不是没有明白人，却由于两个原因，总是说不到点子上。其一，多数人都不够内行。教育是一个独特的体系，既面向大众，又封闭运行，有自己的游戏规则，水很深。若非“内部人”，很难确切指出毛病究竟出在链条的哪些环节。其二，有明白人却不愿或不敢说话。中国社科院研究员徐友渔说，他所见识的学校领导，都对教育界的种种弊端了如指掌，私下批评起来鞭辟入里，但在公开场合，却是一片沉默。

  而熊丙奇先生这本《体制迷墙》，终于在流俗之中提供给人们一个别样的范例。谈的也是体制，却以手术刀般的锋芒，对我国现行高等教育弊端进行了一次解剖。自然，这需要超人的胆识。无论从见解的深刻还是从言论的大胆来看，熊丙奇和他的16位对话者都值得钦佩。这本书将成为当代中国教育评论史上的一部惊世之作。也许，它的影响范围远不止于教育领域。

  这本书最惊人之处在于它对教育机制官僚化、学术环境行政化现象，进行了犀利的批判。其火力之猛烈，前所未见。熊丙奇和他的16位对话者都是在海内外有广泛影响的资深教育工作者，他们不是泛泛而谈，而是根据亲身经历和见闻，披露了教育界大量鲜为人知的内幕。内容几乎涵盖了当前高等教育弊端的所有层面：行政力量怎样干预高校管理？大学评估有哪些暗箱操作？一些教授如何骗取科研项目资金？……所言之处，触目惊心。

  当然，“惊人”或“过瘾”并非本书对话者们的目的，他们对如何解决大学体制问题进行了深入而系统的思考，所提建议很有启发性；还介绍了国外高等教育的大量成功经验，读来感觉很新鲜。

  可是我仍然担心这本书的命运。假如它也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之一，热闹一段便堕入沉寂，那将是中国教育的悲哀。假如有人真正重视这群著名学者的这次可贵的集体建言，由此反思和推动实际工作，这本书也就体现了它应有的价值。（作者 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