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翻开慕容雪村的《伊甸樱桃》,还以为是本白领人的自恋文本,读了几次竟想放下。但后来看到其戏仿式的文体,以及残酷至极的语态,才知道作者和我们玩了一个圈套,全不是游戏笔墨,写的都是些常人不触及,不会深思的东西。这样的书在今天属于什么风格,真是难以确说,我在此书中得到的全是些冰冷刺骨的体验。文学样式在今天的变化,对旧有传统而言已有些离经叛道了。这样的书在畅销,究竟是什么因素在起作用是值得一思的。
旧小说里的故事与人物,都是有一定的范式的。作者写世间的恩怨,将线索有规律地埋伏起来,起承转合都在一个韵律间。我们看“三言二拍”,民国小说,都有规律可循。近些年风气大变,文学书写已跳出旧路,精神亦常有出规之处,到了小说世界,面目已大大改观,个性化的东西多了。诗与戏剧与小说与随感都模糊了界限,随心所欲竟成了风气。慕容雪村过去的作品我未见过。这本《伊甸樱桃》就让人眼花缭乱。作者写今日的生活,出笔多谐怪之音,又不正襟危坐,反语与隐喻渐多,是一种黑客式的狡黠。书中散发的是青年人特有的气息,有一点奔放,一点新奇,在千回百转间,写出人间的原色。看这样的书我觉得自己老了,心里多有不适应的地方。小说还可以这样写么?他要诉诸读者的究竟是什么呢?
慕容雪村是个嘲世的冷人,他用商业主义的五光十色组合着今日的生活。《伊甸樱桃》到处是富人的灵光,商场、酒店、名车、美酒,豪华的别墅,昂贵的珍品。但惟独没有人的灵魂,或说少了朗然、健美的情愫。作者穿梭在物欲社会的街巷里,和形形色色的人物相逢。这里的故事是荒诞的,写法亦不同寻常,似乎以流畅的方式制造着种种的噪音。读后仿佛被气浪冲击着,没有雅态和轻松。出人意料的是,作者玩世后的庄重。他用了那么多反讽之笔,写尽奢侈王国的光影,而背后却是文人沉重的东西。旧文人式的忧患,点染其间,又让人想起士大夫者流的精神,在意蕴上显得那么相似。一个是极不正经的冷嘲语态,一个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忧世之声,不知道联接二者的究竟是什么。《伊甸樱桃》是一部想要解秘世界的书,虽然只是冰山的一角,手法也限于探索的套路,可是却让人想起许许多多的难题。反物质主义,反工业化,反消费的欲望,反享乐主义的吟哦……在后记里,慕容雪村悲哀地叹道:
“从第一只猴子直立行走算起,人类走过了百万年的路程,现在已经是日落时分。根据中国的轮回理论,落下的太阳会再次升起,死去的人将重新复活。而现在,轮回之钟已经停摆,永恒之夜渐渐降临,这一夜无比寒冷,无比漫长,没有光,没有热,也永远不会有第二次日出。
时间即将停止,浩劫即将到来,一切都将失去意义。人类静静等待着那个硫磺与火的日子,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结局近了。这结局不可逆转,无法改变,就像一栋楼迟早会塌,一个人终究要死。”
时光仅过了七十年,中国文人的书写已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七十年前的文人,对中国的前途是梦一般地憧憬的,对工业化的期待,对大都市的企盼都是那么急切。而今天的文人在工业发达的岁月,却对自己的未来唱起了挽歌。人的宿命在于,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会怎样。以过往的生活推测未来,当人欲的暗影扩大的时候,我们得到的当然是悲观的叹息。但我们也有不甘于沉沦的人,有搏击黑暗的人,《伊甸樱桃》做的大概就是这个工作。对这一本书的艺术性,我不想说什么。它刺激我的完全是文学之外的话题。在我们急剧变化的社会,冷冷的声音比狂热的呐喊更为珍贵。看到孔雀展屏固然美好,但却易让人走进幻影之中。而恶枭的存在却提醒我们夜的惊恐,那我们则不至于跌进陷阱里去了。(孙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