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钱瑗、钱钟书相继病逝。杨绛先生家中特有的悠闲与自由也随风而去。在外人看来,杨先生现在的生活是清静孤独的,于是,许多熟悉的,或是陌生的朋友,都会来拜望她。先生不忍拒绝,就这样接受着人们善意的问候,以致停停写写,历时两年多,才著了这部不足二百页的小书——《走到人生边上》。
记得钱钟书先生在《写在人生边上》的扉页中写有“赠予季康”几个字,(“季康”即是杨绛先生),钱先生以此表达对妻子的爱意。但凡读过此书的人都知道,书中的文字与两人的生活并无关联。在“序”中,钱先生解释小册子命名的缘由:“人生是一部大书,而这几篇散文只能算是写在人生边上的”。如今,杨绛先生近百岁的高龄提笔,创作《走到人生边上》,是因为 “正站到了人生的边缘,向后看看,也向前看看”。我以为,“向后看”是回忆往昔,怀念故人,而“向前看”是思考前世,询问今生。
《走到人生边上》,主要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作者在老、病、忙的斗争中的零星思考;另一部分则是漫漫人生路中的回忆,作者拟为“注释”,也许给自己的人生作注脚,以便更好地展现其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
作品的前一部分,包括“神和鬼的问题”“有关人的问题”“灵与肉的斗争和统一”“命与天命”等十一个章节。不看内容,光看题目,就发现它们都归属于哲学家思考的范畴。其实,作者写作这些,并不是为了传授某种理论或思想,她并不在乎知识的准确性,仅仅是记录,仅仅是感受,文字很随意。阅读者基本上能保持清醒的头脑,跟随作者走进人生隧道去挖掘想知而未知的领域。所以,比起哲学著作来,作品更浅显易懂。另外,作品所探究的问题,很多是在长期酝酿的过程中“偶然”闯入头脑中的,在这个时刻,作者既是提问者,也是回答者。“我以为,身后的事,无由得知,我的自问自答,只限于今生今世”。
作者善于感慨人生,洞察自我,从回忆中解读人生,又在人生路途中窥见生命的意义。丰富的人生阅历,高尚的人格修养,使作品凝聚着非凡的感染力——“我们如果反思一生的经历,都是当时处境使然,不由自主。但是关键时刻,做主的还是自己”。个性决定命运,自己的选择决定了人生的去路。回首自己的人生经历,很多时候不是客观条件驱使的,而是主观意识不经意的选择判断成就的。“修养不足就容易受物质的引诱,名利心重就顾不到灵性良心了”。杨绛先生与钱钟书先生都是极其淡泊名利的人,他们独享着心灵的自由空间而不被外物所左右。他们以自己的人格美来吸引人,以自己的人格力量来感染人,潜移默化之间,人们也学会了拒绝诱惑,活出“真我”。“人虽然渺小,人生虽然短促,但是人能学,人能修身,人能自我完善。人的可贵在人自身”。大千世界,茫茫宇宙,人如灰尘一般渺小而不可见。但相比其他生物,人是会思想的,所以应该以更合适的方式去学习,从而完善自我,这样,才不会感慨匆忙在世上走一遭却一无所获。——类似的话语,在这本书中有很多,每读至此,我都会反复揣摩体会,只是阅历所限,往往难以把握其精髓。
我以虔诚的心态读完此书,感觉这本书最大的价值,不是作者思考人生,让普通人接受哲学的熏陶,而是作者以从容真诚的心,教我们更加的热爱生活,关注身边的亲人、朋友。即便是在作品的“注释”部分。作者都以平实的笔调,自然地描述了那些普通人的故事:偷懒且自作聪明闯下大祸的阿菊,任性执拗爬树抓猫的温先生,和蔼可亲送“我”巧克力的劳神父,……虽然篇幅短小,但都富有生活情趣,人物的神韵自然浮现,如在眼前。仔细想来,这些不着痕迹的描写方式,恐怕就是我们望尘莫及的“大家”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