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是英文版的。”这是王非对姚明自传《姚:两个世界的生活》的惟一评论。在北京一家拥挤的星巴克偶遇王非,这位前中国男篮主教练接过我手里的书,刚翻了几下,他点的咖啡就来了,他把书还给了我,径直坐到一个角落去,在那里边翻杂志边等待着自己的访客。
他显然已经熟稔自己弟子的特殊经历——姚明获得NBA新秀状元的时候,王甚至是除姚明父母以外惟一的一个中国人——因此这个下午他希望精力更多地放在自己的篮球学校上。
这本王非仅仅翻了翻的书中说,经过在美国一年的游学,王非成为“中国最富有进取心的篮球教练”。而长期球员生涯的结果是,到哪里他都需要带着一个小药箱。我和王非是一次偶遇,但现在从地域上看,王非现在和我一样生活在同一个世界,而姚明则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找寻这两个世界的差异无疑是件简单的又兼具耸人听闻效应的事情。这本书的合作者,ESPN的记者里克·布彻(Ric Bucher)说,在他接受这本书的写作任务时,他知道的中国是李小龙的中国,是《卧虎藏龙》,是毛泽东,孔子、风水和针灸。任何轻薄的头脑都会把这个7英尺6英寸的大个子当作跨越两个世界鸿沟的桥梁。超越意识形态和语言文化障碍的体育运动,美国人占有优势的男子篮球,面向全球市场资源的职业联盟,加上巨人一样的身材,这一切使得姚明从踏入另一个世界开始就被赋予了这样的角色。
这边世界的人们不满地发现,我们几乎是主动地,欣然地接受了NBA、亚马逊(Amazon)、星巴克(Starbucks)、R&B、欲望都市(Sex and City),美国人对于中国的了解与我们对于美国的了解仍然是如此不对称。这样的不对称似乎没有因为意识形态的淡化和对外屏障的打破而有根本性的改变。《时代》周刊问姚明:“美国人对中国最大的误解是什么?”姚明答到:“我不知道。但看起来,中国人对美国的了解超过了美国人对中国的了解。”
于是,姚明必然地被写入历史,他在这片新世界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突破都被发达和过于同质化的传媒记录和复制。选秀、新秀赛季、签新约、拍广告、出自传,姚明正在走过每一个职业体育比赛中大明星的惯常轨迹。
在布彻开始这部书的采访的时候,他也并没有产生更多的好奇心。为来自欧洲、非洲的NBA球员写传曾经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姚明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一个来自亚洲的年轻人。虽然来自中国,成为状元秀增加了很多戏剧感,但是作为全球化战略的一部分,NBA也希望吸引来自韩国、日本的年轻人;至于新秀状元,忘掉它吧,每一年都会有状元秀,而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没有成为迈克尔·乔丹,乔丹不是新秀状元。
姚明的部分魅力在于:他坚决否认自己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人物。但是他已经认识到,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将会产生广泛的文化影响,这种影响在他退役以后也会为人们长久地感知。姚明就是这样行事的。”布彻说。这是他与姚明多次接触以后的感受,因此他决定帮助这个一度很难在生人面前使用第二门语言的高个子,帮助他说出自己的故事。
这个大个子的故事在以上这些戏剧背景下注定会吸引人,特别是对于那些把“姚明”发音成为“要命”、对东方有着好奇心的美国人。在这本很大意义上是写给美国人(当然主要是球迷)看的书里,姚明列举了自己走向另一个世界的时候,自己所拥有的“本土资源”:孔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传统承袭;诸葛亮,力量和智慧的美妙结合;《笑傲江湖》,向死而生的挥洒自如。
这样的表述难怪会引得布彻觉得,这部书的写作是一个历史工程,而姚明则是一个每天都会发生革命性的变化,但是每天都会踏实生活的年轻人。
也许得承认,这部书是NBA和流行文化的一部分。但是,依然有一个理由总在吸引我:这是一个年轻人的传记,一个正在努力融入两个世界的年轻人,而这个融合过程的观众来自于全世界,包括我们自己。
1899年,曾经有一个人试图经历同样的过程,他是一个文人,因此可以大声说了出来。“曾几何时,为十九世纪世界大风潮之势力所颠簸,所冲击,所驱遣,是我不得不为国人焉,不得不为世界人焉。”他叫梁启超,这段话写于周游世界的途中。
把姚明放入这样的语境,我坚持认为并非矫情和自说自话。体育乃至篮球这样一个狭窄的领域里,也能有足够的容量说明这种融合与抵抗。个人空间的拓展与集体主义话语体系的碰撞,侵略和攻击性的美国篮球风格对中国传统温良恭俭的挤压,还有举国体制下的体育明星与NBA明星球员的身份变化。从这个角度上说,布彻并没有言过其实。
戏剧也在不断上演:当根据姚明与中国方面的协议,他的收入(包括薪水和广告收入)的30%将交给中国篮协,还有20%交给“政府有关部门”,美国媒体把这称之为“骇人听闻的抢劫行为”。姚明则说:“我遇到的挫折已经够多了,再多一些也不能阻止我。”当姚明在奥运会上怒斥自己那些毫无斗志的队友时,中国体育代表团的官员则说:“看看姚明,到了NBA才几年,说话就和美国人似的,让人痛心。”
在篮球这个并不宽广的领域里,我们似乎看到了世界的缩影。我们看到,王非们曾经作为忍辱负重的开拓者,在这个世界里默默地复制那个世界的模式;王治郅因为无法处理两个世界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而选择逃避到新的世界;巴特尔因为天分不够而至今难以为新世界所接受。加上姚明,我们似乎已经有了足够的演员和角色配备,而戏剧的结局会是什么呢?
对不起,这正是姚明在这部书里最难以承受的中国式的思维方式。那就是只注重结果,“成者王侯,败者草寇”,姚对于这部自传的希望之一就是人们能够更多地注意他努力的过程,他的目的也许会达到,虽然人们在内心中仍然渴望着一个又一个意料中的意料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