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里有“影迷电影”的提法,大约来自法国新浪潮,一群逃学当“影院里的老鼠”的孩子长大后拍摄自己的电影,他们的作品建立在对无数部经典电影的观看、揣摩、模仿(这个词在电影里叫“致敬”)上。
英国文学极其丰厚的作品积淀和批评传统在21世纪(可能更早)合流,书迷小说诞生了。同影迷电影,书迷小说的故事是建立在和无数个经典文本的互文、指涉、模仿的基础上。但杰作自有自己独立的风格价值,不管它接收了多少名著的滋养。
《第十三个故事》就是这么一本精彩的书迷小说。
主人公的设定就是一个为书而生、以读书、伺候书为生命全部的年轻女子,《简爱》、《莱维特》、《呼啸山庄》、《白衣女人》等熠熠发光的书名反复流过,甚至《简爱》还公然充当了“身世信物”这样的故事线索,似乎生怕别人联想不到本书故事构架与《简爱》有多切近的相似性。
《第十三个故事》阴霾诡异的气氛来自哥特小说,当然还有阿加莎·克里斯蒂,我相信还有许多我不熟识的英国文学中“幽灵”的投影。
书迷小说似乎是英国当代作者面对浩如烟海的文学遗产唯一的选择。哈利波特的成功,何尝不是罗琳将哥特式小说和少儿文学(十分诡异,但是读者买账)结合起来的结果?
Sara Waters的维多利亚三部曲,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只是Waters的故事是极端节制的,她从不溢出故事本身直接与其他作品互文指涉,只在《指匠情挑》背后,附上索引说“书中引用的维多利亚时代色情小说都是真实存在的”,令普通读者莞尔,令行家见她学院派的本色。Waters故事的主题也是单纯明朗的,她就是要将当代女性之间的爱欲伴侣关系,写进维多利亚时代的历史中去,其他更复杂的主题,维多利亚三部曲中是没有涉及的。
《第十三个故事》要复杂得多。作者的故事的核心是女人之间的关系,这在男权社会传统视角里是缺席的——男性主导的社会里女人之间合作和仇视根本动因都是男人。
女人之间的关系涵盖甚广,她们是母女、姐妹、朋友、同事,也会是情人。《第十三个故事》探讨的是极端的情境——双胞胎姊妹,这种姐妹更像是女人与自我的关系。可是在疯狂的玛德琳和平和的艾米林之间,还有个无名的鬼魂,清醒的、理智的、坚强的,含泪痴爱着的小鬼魂……这是对自己的爱吗?这是亲人之爱吗?这是情欲占有之爱吗?又或者,以上全部都包括了。
在《第十三个故事》中,男人要么是驯良的巨人、慈爱的父亲,要么是失去女人就成行尸走肉的疯子,这个故事是如此纯粹的女性主义文本,但在好的故事面前,女性主义是一个多么贫乏的词汇。
瑕疵上说来,故事的开局太拖沓,进入太慢,结局也太啰嗦,戛然而止才余韵悠长。而且也像十九世纪英国小说一样充斥着景物描写,不简洁。
作者像是个侧面,她似乎就是书中描述的相貌——绿色的眼睛,铜色的头发,然而一幅刻薄高傲像,下蛋的母鸡还是不关注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