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张贤亮长篇小说《一亿六》

  张贤亮老师，我们还是比较熟悉的，这位曾被错划为“右派分子”并被劳动改造了二十二年的作家，在改革开放后焕发了青春，写出了一系列的小说精品。像《灵与肉》、《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绿化树》等等小说作品，在那个时代的中国掀起了一股情感禁区小说之旋风，开创了叙述性爱故事之先河，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然而，进入新世纪之后，鲜有见到张贤亮的新作。我在网上查阅才得知，张贤亮倾注了全部心血，去创办、经营他的华夏西部影视城公司去了。

  直到读了《一亿六》，我才知道张贤亮并没有闲着，并没有荒废他的写作事业，甚至可以说对人文的思考更宽更广，对人性的思考更多更透，对社会的关注更深更切。

  《一亿六》给我们叙述了这样一个荒诞的故事。王草根走入城市从废品收购起步，成为了C市的商界巨子。他最新收购的是一家医院，暗藏的心思是生一个男孩好传宗接代，可是经过检验他的精子已经绝灭，需要借种生子。而年轻人“一亿陆”本姓陆，优生专家刘主任意外发现他竟然拥有高度活跃的每毫升超过一亿六千万个的精子，现在全人类拥有这高精子量、并且活动力与存活率这样高的人极少极少，可以说他是一个最理想、最优良的“人种”！于是，王草根、姗姗、刘主任、肚皮、陆姐、陶警官等等各方人马为这个优异的“人种”展开争夺与保卫战……

  但是，在这个荒诞故事里，《一亿六》却给我们引出了一个沉重的话题，让我们不得不积极探讨、认真思考、善待环境、审视人生。

  《一亿六》塑造了有健壮的身体、纯净的心智、美好的灵魂和善良的天性等等这么多美好的品德集合与一身的天然与单纯代表人物“一亿六”，表达了作者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与期待。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我们只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想象人、要求人，只会按照自己的思想去看待人、 理解人。于是，“不爱学习专爱劳动，还专跑到不爱付工钱的包工头的工地上劳动”的一亿六会被人认为是有毛病；不小心蹭了人家的汽车也不跑，还专门在车旁等着车主过来问要赔多少钱的一亿六会被人说成是傻瓜；不懂得性事，不会占人便宜，还就会乐于助人的一亿六会被当作是二百五。岂不知，不是一亿六不懂事，而是我们自己太世故；不是一亿六不开窍，而是我们自己太聪明。

  面对一亿六这样一个天然单纯的孩子，我们不觉得这个世界的荒诞与浮躁，我们不觉得自己的卑微与丑陋吗？

  优生专家刘主任说得更绝：“小陆，你别再说你弟弟有病了。我听了你说的弟弟的行为，我觉得，不是他有病，而是我们这个世界、我们自己出了啥子毛病！”

  一亿六所拥有的，不仅仅是高数量、高质量的精子，更是高心智、高品行、高境界的人生啊！

  《一亿六》描写了经历曲折、情感丰富的姗姗、陆姐、“二百五”三个性格各异的女人故事，表达了作者对纯洁爱情的向往与追求。

  姗姗由于家庭所迫落入风尘，自遇到王草根后洗手上岸甘当三奶，打理着夜总会成为了一个精明的女企业家。但是又迫切需要一个儿子支撑自己的身份，就想通过众生医院的优生优育，能够得一儿子。然而，更为不幸的是，经过检测，年过五旬的王草根的精子都是死的。所以，需要人工授精，寻找优秀的“种人”。几经周折，“种人”一亿六终于进入了王草根及其三奶的视线。

  陆姐为了弟弟能读书，来到城里打工，然而只能艰辛度日。当父亲盖房子受伤无钱医治别无他法时，只能出卖了自己让大老板“开”了“处”，于是成了出入高级场所的“名妓”。但是，陆姐心里真正喜欢的还是陶警官。托小老头与大老板的抬爱，陆姐创办了一个休闲茶文化中心，成了C市商界的女强人。一亿六从小是姐姐抚养长大的，姐姐当然对于人工授精的事情十分关注。起初，姐姐断然拒绝。之后，同为小姐出身的王草根的三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以至于两个当地知名的女企业家情如姐妹。最终的结果，一亿六终于在三奶身上播种了精子……

   深受中国教育之害的“二百五”伍小巷，生下来就被父母抛弃，落入流氓之手，成了流氓诈骗的帮凶还懵懂不知，“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在帮着别人数钱”，成了真正的“二百五”。一次偶然的机会，“钓鱼”钓到了同样懵懂同样傻气的一亿六，才引发了一场纯情之恋，诞生了“中国未来一位伟大的杰出人物”。“六十多年以后，二百五去世时虽然备享尊荣，国家领导人和许多国际知名人士都纷纷以未来的传感方式向她的儿子表示慰问，请她儿子节哀顺变。但是，这位中国未来伟大的杰出人物垂暮之年，在人脑互联网上推出的二百万言的回忆录中，写他童年少年青年时期对他有深刻影响的女性，只有他姑母陆姐一人。”

  没有哪个女人生来愿意当“鸡”，只是为生活所逼而已；没有哪个风尘女子不渴望爱情，只是人们不理解而已；没有谁敢说有过“前科”的女人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她们同样能生出“杰出人物”。陆姐、姗姗、二百五们的成功，是对当今社会以丑为美、以无聊当有趣的辛辣反讽。

  《一亿六》刻画了既是嫖客，又是深谙世故的国学家老前辈小老头这样一个典型人物，表达了作者对人性孤独、人格丑陋等现象的批评与反思。

  一个偶然的机会，陆姐遇上了称为“国学大师”的嫖客小老头。“国学大师”鹤发童颜，饶有童趣，爱近距离观看陆姐美好的裸体，但不亵玩、也不玷污陆姐。他只跟陆姐玩天体运动，脱光衣服在总统套房里捉迷藏，累了躺在一起聊天。“国学大师”把低级的肉体活动，升华成了美学。

  小老头对陆姐的一番宏论，真正道出了中国社会的现状：“我们中国文化重视精神心理上的享受，西方文化偏重物质肉体上的享受，这就是东西方两种文化的根本区别。”“现在啷个整成这个样子：神州大地，男无君子，女无淑女！小姐不像小姐，良家妇女不像良家妇女！走在大街上，你都分不清哪个是小姐，哪个是良家妇女；好像满大街都是小姐，又好像满大街都是良家妇女！唉！可是你不同，你这个小姐走到哪里，看起来都像淑女。”整个社会的女子都在堕落，还没有堕落的渴望着堕落。只有在这部小说里，真正的卖笑女陆姐和姗姗，才是真材实料的淑女。

  于是，小老头才会玩而不亵、亲而不俗，跳出界外，冷眼看世界；小老头才会依恋陆姐，才会帮助陆姐；小老头才会在弥留之际，还要见陆姐一眼。这不能不说，是对社会的感慨，是对人生的回味，是对人性的反思。

  小说最后，和多数人预想的一样，二百五与一亿六远离了那个城市，与其说远离，不如说是一次人性的放逐与解脱，就如同小说中小老头所说：“由他去！”

  一亿六不仅是书名，也不仅是书中的人名，更是张贤亮笔下一个优质民族的标志。据说，在健康成年男人的精液中，每毫升拥有的精子数可以达到一亿六千万，而不久前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说，由于受环境污染、生活压力等种种因素的影响，目前现代人的精液中每毫升只有三千万个精子，这个现象造成的恶果是新生儿中患有智障、残疾、畸形的比例越来越多，这确实是一个看似荒诞实质严峻的问题，是一个很值得深省的问题。

  我们所失去的，不仅是精子的质量，更是人性的善良；不仅是环境的美好，更是人文的精神！

    《一亿六》给我们的启示，甚至还远远不止这些。

    （《一亿六》，张贤亮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09年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