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二十个故事,我是分十来次读完的,每次,在严肃认真的工作之余,读上一两个轻松诙谐的小故事,一下子就能感觉到脱离了当今纷繁复杂的世界,而接受着一些奇异思想的小火花。贝·韦尔贝的作品,以前读过了《终极秘密》,感觉是在游历巨大的神秘迷宫,不敢走神,生怕迷路;这次读《大树》,犹如闲庭信步,小巧玲珑的景点倒使我有目不暇接的感觉。
想来,作者可能也是在写作长篇小说的空余,把他思想的小火花,零散地撒在这些故事中。不然,为什么每一篇的篇幅都那么的小,话题那么的杂,文笔那么的多样化呢?
按我的理解,这些故事的体裁大多是短篇小说,但也不一定,有的就像是散文诗(如《梦中情人》和《暗夜》),有的则像普及知识读物(如《宠物》,完全是以天外生命物的眼光来看地球上的人类)。
从小说虚构的角度来看,这些故事的奇思妙想大概还是基于当今科学技术基础上的合理想象,故事的情景有在未来(绝大多数作品都是),有在往昔(《猎鹰峰之旅》),有在太空(《飞蛾之歌》),有在微观世界(《小心轻放》),有在宏观世界(《香氛》),有在虚拟的数理逻辑世界(《符号控制》),有在数字等级的世界(《数字迷城》),有在纯思维的世界(《隔绝》),有在主流社会之外的边缘世界(《最后的反抗》),也有的干脆就是当今的商业社会。但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点,即对现代人类文明的质疑,对当今发达社会的缺点的思索。也就是说,它们的参照对象是当下的世界。从这一点来看,《大树》似乎应该属于充满了反思精神的哲理小说,使人联想到十七世纪时的西哈诺·德·贝尔热拉克(《月球国家和帝国的趣事》和《太阳国家和帝国的趣事》)、十八世纪时的伏尔泰(《巴布克所见的幻想》和《米克洛美加斯》)。而且,谁能说,这些故事中没有卡夫卡(《变形记》)、赫胥黎(《美丽新世界》)、奥威尔(《动物农庄》)的影子呢?
这二十部故事针砭时弊、批判社会的现实意义,似乎在故事《大树》的这样两句话中体现得十分彻底:
是不是总结过去的教训就可以避免将来的灾难……
可不可以通过研究进化曲线的逻辑性或者是偶然性,来预见以后的一些状况……
用来作为集子总题目的这一篇《大树》,法语原文为“l’Arbre des possibles”,译者本来翻译为“万灵之树”,我感觉这一译法不错,其实,我倒更赞成直译为“可能性之树”。作者是在以“蚂蚁缘槐”的方式,探讨人类社会发展、文明进化的各种可能性。这不禁使我想起了我刚刚翻译完的另一部备受法国批评界争议的小说《一座岛屿的可能性》(米歇尔·维勒贝克著),同样是借托了科幻小说的模式,通过对人类之未来的理性展望和非理性描述,来对当下社会中的种种弊病进行淋漓尽致的批评。
在《大树》中的这些幻想故事中,《变相专制》一篇显得非常特别。它几乎没有科幻作品的特点,却以其赤裸裸的现实性,揭示了当今文坛的一个司空见惯的现象:一本书的畅销与走红,更多地是人们的炒作与舆论的呼应的结果,而不在于书本身的价值,通过这一见怪不怪的现象,作者比较委婉地批评了文学批评界的“酷评”、“恶搞”等盘外招。写到这里,我不禁对自己的这篇书评也有所警惕,但愿这一千多字的评述只是方便了读者的选择,而没有影响读者的判断。
还有一篇《数字迷城》,在我看来十分鲜明地象征了思想解放的进程:国中的人们只知道10以内的数字,认为在10以上就没有任何数字了,这原本是大众的一种思维上的桎梏。而一心追求真理的有志之士,却不受10这个所谓最高数字的束缚,他们突破禁区,继续不懈研究,于是走向了更高的数字系列。他们的探索告诉人们:“思想,跟数字一样,是没有桎梏的。”这句话如果用来评论韦尔贝作品的想象特色,我认为也是可以的:“幻想(想象,构思,虚构),跟数字一样,是没有桎梏的。”
说到写作特点,我觉得,作者韦尔贝所熟悉的科幻小说的因素,大多包括在了这些故事中:如太空探险(《飞蛾之歌》)、穿越时光隧道的旅行(《猎鹰峰之旅》)、外星人的恶作剧(《香氛》)、模拟宇宙起源(《小心轻放》)、转基因甚至克隆技术的普遍运用(《透明》),等等。只不过,种种的幻想,到头来还是把焦点落到了实处,即对当下社会的极度关注。
总后,需要指出的是,这些故事,作为重大作品写作后的余兴创作,实在有些良莠不齐,有的闪耀着智慧的电光,飞舞着思想的精灵;有的则通篇诡异,充满了顽念;也有的则可能是由于落笔匆促,写得幼稚生涩(如《生死球赛》,热闹倒是热闹,只是有些胡闹)。